10月下旬的某一天，组里收治了一个急诊入院的肝衰竭病人，走完询问病史、查体的流程，我才打开她急诊的检查报告。带教在门诊了解病情后已经开好医嘱，我没着急写入院记录，而是先去找家属签了病危病重同意书。规培一年多，我已经学会像一个临床医生那样谈话，避开患者，我用最平静的语气跟家属谈疾病最严重的结果，向她解释有创抢救操作和药物抢救的区别，最后指导她在同意的项目上签字。病人是7旬的阿婆，家属是她女儿。女儿听完有些紧张，但她也接受了谈话内容并表示明天其他家属还会再来了解病情，简单安慰后我离开了，大病历还没写呢。

入院后治疗就开始了，但阿婆的单纯药物治疗效果欠佳，阿婆和家属治疗态度十分积极，她们同意了人工肝治疗，我们也很快安排好了治疗时间。第一次人工肝治疗后，阿婆的状态和检验结果都有所好转，这样的结果给了家属很大的希望，也增加了我们治疗阿婆的信心，希冀她能同前不久只做过一次人工肝治疗病情就明显好转出院的病人一样。后来又做了几次人工肝治疗，胆红素不仅没有进行性下降的趋势，反而保持起了“仰卧起坐”的状态。这三周差强人意的结果昭示治疗进入瓶颈阶段，为此带教和上级老师反复找家属谈话沟通病情，我经常在一旁“偷听”，有时在病房外，有时隔着几台电脑，无论是什么内容我都通通写进了病程里。

某个上午，阿婆病情恶化，家属几乎全到了，一轮又一轮的谈话之后，阿婆转进了重症监护室。送完阿婆回到办公室，我坐在电脑前写了很久的转出记录，希望给阿婆后续治疗提供帮助。第二天上午，家属来找带教谈了很久，这回没偷听的我收到了带教的转述。很快，阿婆就转回了病房。

阿婆意识越来越清醒，大概是转回后第3天，查房时她精神很好地躺着，对视着回答我们的提问，既不似去重症那天对所有人的声音毫无反应，也不似前2天昏昏沉沉的样子。带教和家属的谈话时间越来越长了，我有些难受，选择远离他们的谈话空间，专心构思起今日的病程内容。病程除了记录阿婆每日真实状态、检验结果、治疗方案等，还要写上家属对治疗方案或检查的意见，我每天都期待在病程里敲出些缓解、好转、有效的字眼，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值班的夜里，我突然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地盯着值班的门，不多时护士就来了。看完阿婆开完医嘱，我又带着病危病重通知书回到病房外，虽然早就签过，但是那个当下仍需要再跟家属交代病情。看着签好文书，我不禁想到入院时家属签的也是这份模板，但人的心境和纸张内容已截然不同。于是我又走回病房，握着阿婆的手说：“阿婆你好好休息啊”，她看着我，戴着面罩点了点头便阖眼睡去。

躺回值班室的床上，我脑海中不断浮现阿婆的虚弱的身影，那就好似漂浮在无垠大海的一艘小船。这艘船曾载着许多人去了不同地方，船身因积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从崭新坚固变成现在的陈旧破损，它不是被人刻意开到海上，而是牵引的绳索老旧断裂，又赶上迅猛的海上风暴，小船就这么随着风随着浪越漂越远。顷刻间露出可怖的爪牙，不停地联合风雨攻击不再牢固的船板，最后变得伤痕累累。幸运的是，哪怕被大自然攻击得伤痕累累，它还是顽强坚挺着，直到受它恩惠的人们合力将它带回陆地。船只受损严重，修补无益于事，寻航途中安然无恙的奇迹没有出现。至此它正式宣告停航。

写死亡记录的那天，我偷偷地想，如果真有个奇迹就好了。